《中国话》郑子宁-pdf,txt,mobi,kindle,epub电子版书免费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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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从语言学的角度切入,分别深入探讨了中国的饮食、数字、动物、称谓、地名等方面的文化。一方面,作者从纵向的时间维度,分析语言的发展、演变;另一方面,又从横向的空间维度,探讨不同语言之间的传播、交流。作者借由语言,探索中国人的历史与文化记忆,为我们描绘出一条清晰的、不同民族间的历史发展与文化交流轨迹。

作者简介

郑子宁,毕业于墨尔本大学。语言学达人,了解英语、法语、土耳其语、老挝语等语言,熟知常州话、上海话、西安话、广州话、海口话等多种汉语方言。在各类媒体上发表过与历史、文化、民族尤其是语言相关的文章近百篇,著有《东言西语》一书。

试读

彘之路

今天没有任何一种常规的汉语方言口语中还用到“彘”,但是“彘”却在滇西大理的白语中幸存。

以大理为中心的洱海地区是白族的传统聚居地。和汉藏语系的其他语言相比,大理地区的白语和汉语的关系尤为密切。早在唐朝,《蛮书》就提到“言语者,白蛮最正”。从唐朝至今,大理地区一直文化兴盛,对汉语的掌握程度也在边疆地区里堪称首屈一指。白语则长期维持洱海地区通行语的地位。

今天洱海周围的白语一般互相差别比较小,“猪”在大理读/te42/,洱海盆地各县的平坝地区的白语都接近这个读音。然而在大理向西北的兰坪、维西的澜沧江流域的高山间还有一支和大理白族迥异的白族人群,他们一般被称为“拉玛人”。拉玛人的祖先什么时候迁入澜沧江流域的峡谷内已经不得而知。根据拉玛人自己的传说,至少有部分拉玛人的祖先来自大理、丽江等地,甚至也有传说自己的祖先来自内地南京的。语言上,相对洱海盆地的白语,拉玛人说的“白语”往往更加保守,他们把猪称作/dɛ42/。

在中古汉语中,“彘”读*ɖiɛi去声,和白语的/dɛ42/相应。根据西汉时期的《方言》记载,当时关中和中原口语中就说“彘”。遗憾的是,我们对西汉时期洱海盆地的语言状况知之甚少。“彘”到底如何从关中、中原向西南传播也就迷雾重重了。

今天从中原到大理一路,一路所经的汉语方言都是说“猪”,然而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这中原到滇西的千里之路上,“彘”所遗留的痕迹虽然已经不多,但仔细查找,却也并非全然消失。

贵州大方县、黔西县和普定县等地有一支被称作“龙家人”的人群,部分龙家人认为祖先是明初从南京迁来。今天绝大多数龙家人都说贵州话,贵州话和四川话比较接近,都属于明朝移民迁入后形成的西南官话的一支。然而在不久之前,龙家人却保有着一种自己的语言。

最后一位会说龙家话的老人于2012年左右去世,当时已近百岁高龄。20世纪早期的连年战乱和大量的人口流动给中国的很多小语言以致命打击,龙家话也不例外。在20世纪60~70年代,龙家话已经处于灭绝边缘。近年对贵州西部龙家人村落的考察中已经找不到能说龙家话的老人。

比起悄无声息就湮没于历史长河的小语言来说,龙家语尚属比较幸运,在龙家话灭绝前,尚且留下了一些资料,让我们能粗浅地了解这种已经消失的语言。

今天龙家人被算作白族,然而龙家人的语言和白语的任何方言都差别很大。与龙家话接近的另外两种语言也分布在贵州西部,分别是也已灭绝的卢人话和尚有一些人说的蔡家话。

与龙家人一样,卢人和蔡家人也世代居住于贵州西部的山区。卢人和龙家人一样主要居住在贵州大方、黔西、金沙县等西部县的部分山区村落中,一部分卢人认为自己祖籍东北,在清初入关驻扎贵州,现今被归于满族。相对来说,这三支人群中蔡家人人口稍多,分布也更广一些,他们居住于四川东南、贵州西北、云南东北的三省交界区域的许多山村中。根据所居住县份的不同,蔡家人被划入白族或者仡佬族。

和龙家人与卢人一样,大多数蔡家人也已经转说贵州话,然而蔡家话尚未完全灭绝。现今,大约有1000名会说蔡家话的人分散在威宁县和赫章县的数个村庄中。但会说蔡家话的以老人为主,蔡家话的未来也难称乐观。

虽然龙家人、蔡家人和卢人分别划入白族、仡佬族、满族,但是三者的语言却比较接近。在龙家话、卢人话、蔡家话中,“猪”分别是/lɛ55/、/li21/和/li31/,这三种语言的“猪”极为相近,而在满语和仡佬语中,“猪”分别是ulgiyan和mpa(贵州安顺西秀区湾子寨),显然和龙家话、卢人话、蔡家话的“猪”毫无关系。

龙家话、卢人话、蔡家话分布示意图

相对而言,白语的“彘”和这三种语言的“猪”在形式上更为接近。主要区别在于黔西的三种语言中猪的声母是l,而在白语中则是d。

“彘”以“矢”为声旁。在久远的造字时代,“矢”的声母曾经和l密切相关,除了珞巴语之外,缅甸语“弓”为လေး(le:),也以l为声母。在“彘”的读音转为中古汉语的*ɖiɛi之前,这个字读*lrat-s(白一平—沙加尔体系)/*leds(郑张尚芳体系)。当中国其他的方言,甚至白语中的同源词都发生了从l到d的变化时,黔西的龙家话、卢人话和蔡家话仍然保持了上古时期的l。

种种古老的特征说明龙家人、卢人、蔡家人的语言不可能是明朝初年从南京或者清朝初年从东北带入的,甚至也不大可能是在唐宋时从兴盛一时的南诏国和大理国派驻来的白族移民。

可以确定的是,黔西的三种语言和云南的白语一样,在当地的历史都远远久于今天的贵州话和云南话。无论这些语言是某种古代汉语的分蘖还是在古代深度接触过当时的汉语,这种语言都可以直接追溯到中古以前。

战国后期,楚将庄蹻曾经一路从洞庭湖穿过贵州,最终抵达今天的云南昆明。但此后,楚国的巫郡和黔中郡被秦国攻取,在云南的庄蹻和楚国本土联系中断,于是自行在云南称滇王,这就是《史记》中著名的“庄蹻入滇”。然而庄蹻入滇一事真伪难辨,光是何时入滇就有楚威王和楚顷襄王两个相隔几十年的说法。而远在庄蹻入滇之前,滇池附近就已有发达的青铜文明,因此庄蹻入滇的真相仍然扑朔迷离。

无论庄蹻入滇是否是白语、龙家话、卢人话、蔡家话“彘”的源头,可以确定的是,在战国晚期到西汉早期,一些说汉语的居民已经开始从中原地区迁徙到贵州,并进一步进入云南。他们把“猪”称作“彘”。而后的2000多年时光内,他们一度兴盛的语言渐渐收缩、碎片化,除了洱海附近仍有大片的白语外,在其他区域,这些上古移民带来的语言逐渐缩小成一个个孤岛。这些居民后来又和进入云贵高原的新移民接触融合,最后他们绝大部人改说了新移民的语言。

幸运的是,在贵州西部的少数山村里,长久的封闭使得龙家话、卢人话、蔡家话都撑到了被记录的那一刻。这些山村居民是否是跟随庄蹻西征的楚军将士的后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够有机会从他们代代传承的语言中一窥上古华夏的真容。